建德市赛鑫农场巡检机器人作业场景。
　　干了半辈子育秧的农民金炳胜常会感慨，自己会有和“AI同事”下田的一天。在浙江杭州，此类奇妙不胜枚举：余杭区瓶窑镇的彭公数字农场里，一群从之江实验室出来的年轻人不光种地还“种数据”，AI作物模型会自动生成从播种到采收的全周期种植方案；临平区东湖街道的“无人渔工厂”内，AI投饵机器人精准投喂加州鲈鱼，智能巡检机器人沿轨道监测鱼群状态；富阳区阳陂湖畔，四维生态植物工厂的草莓在各路数据的“滴灌”下，产量是露天的几十倍……“会思考”正为杭州的现代都市农业发展打开前所未有的想象空间。
　　2025年初，杭州一批初创型科技企业集体出圈，被誉为“六小龙”，展现出“中国创造”巨大能量的同时，也指数级提升了杭州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显示度。聚光灯下，杭州进一步拉高标杆，今年提出打造“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”。大众目光多集中于重大科创平台与新兴科技企业，殊不知，杭州所构造的人工智能创新生态里，现代都市农业亦是不可或缺的场景与注脚。
　　今年5月，杭州市农业农村局专门印发接下来为期5年的实施方案，聚力发展智慧农业，深入实施科技强农、机械强农行动，加快推进现代信息技术与农业农村的深度融合，通过系统整合科技、装备、人才、金融等核心要素资源，创新引领与全域协同并重，打造“人工智能+农业”创新实践高地。
　　杭州市委农办主任，市农业农村局（市乡村振兴局）党组书记、局长陈伟民表示，抢抓人工智能发展的历史性机遇，杭州要在“人工智能+农业”领域勇当头雁，争取走在全省、全国前列。打造这一创新实践高地，既要有点面结合，又要有矩阵支撑，培育一批领军企业、打造一批智慧农业产业园、建成一批智慧农（牧、渔）场、发布一批应用场景，最终形成可学可鉴的“杭州方案”。

　　找寻杭州“AI+农业”的逻辑起点，必定绕不开“谁来种地、怎么种地”的现实拷问。一方面，“七山一水二分田”的地形地貌，决定了大型农机很难有用武之地；另一方面，日益抬升的劳动力成本，倒逼杭州必须找到节本增效的新出路。再看地头从业人员的画像，年龄越来越大，机器换人，迫在眉睫。
　　在农业现代化的进程中，杭州从未停止对科技的追逐。正是得益于连片设施蔬菜、山地设施大棚、多层立体养殖、陆基工厂化循环水养鱼等一大批现代化农业设施的落地，才让现代科技有了施展拳脚的舞台。背后，杭州久久为功，每年设立农业科技专项、配套科研资金、搭建产学研平台等，并且致力于引育现代“新农人”，筑牢“科技强农”的源头支撑和人才底座。
　　近年来，杭州以农业“双强”行动和数字化改革为双轮驱动，深入实施浙江省智慧农业“百千”工程，沿着“数字农业基地—数字农业工厂—未来农场”路径梯次推进，初步形成了“智能+装备+设施”的智慧农业体系，推动现代信息技术与农业全链条深度融合，形成了“天空地一体化监测、全产业链数字化、农机智能升级、‘新农人’培育”的四维技术矩阵。
　　同时，通过持之以恒推进“千万工程”，尤其是借助第二批国家数字乡村试点契机，杭州乡村的数字基础设施、数据资源、服务平台等，为智慧农业高质量发展奠定硬核支撑：城乡网络“同网同速”，实现农村5G、百兆光纤全覆盖；农田水利等基础设施加速数字化改造，布局了一大批物联网设备；一大批实用性的农业生产管理系统脱颖而出，形成农业领域的产业互联网平台……如今，这些“数字基建”仍在提速。
　　更重要的是杭州强大的人工智能生态：智算规模，跃居副省级城市首位；大模型生态加速成型，保持世界领先水平；坐拥全国数量最多的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，各级平台和政府敞开大门，开放场景，释放无限可能……从算力、模型、开源生态，再到中试平台、政策法规、国际会议等，系统构成“技术—生态—产业”的全链条创新体系。
　　这场系统性布局，乡村没有置身事外，而是全面拥抱——杭州正以“千万工程”为牵引，全面深化城乡融合发展，通过统筹做好“强城”“兴村”“融合”三篇文章，加快打造区域协调、城乡一体的城市样板。因此，杭州的现代都市农业跃升，并非一下直接进军人工智能，而是经历了长达20多年，从设施农业到智慧农业的蓄势待发，同时背靠整座城市的“AI浪潮”。
　　对农业而言，也的确到了“冲破天花板”的新阶段。这几年，当大量数据通过传感器从田间源源不断涌入后台，如何真正用起来，就需要AI解决“有数据、缺智慧”的问题，这属于质的飞跃。尽管就目前而言，农业的大数据仍属快速发展的起步阶段，但在这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，杭州已率先透射出诸多光亮。
　　夜幕降临，余杭不少稻田边会悄然亮起一盏灯，这是托普云农公司开发的智能AI虫情测报灯。灯光诱捕害虫，高清摄像头同步拍照上传，借助AI图像识别模型，几秒内完成虫种鉴定和数量统计，可识别165种主要害虫，甚至还能预测虫情暴发趋势，以及给出防治建议，助力病虫害测报从“被动监测”向“主动预警”的精准跃迁。如今，该技术连续三年在全国农技推广中心组织的应用测试中排名首位，揽获“数据要素×”大赛全国一等奖等诸多荣誉，服务覆盖全国30个省份，用户超10万户。
　　余杭的厉害之处不仅是真实场景，更在于驱动未来产业发展。在杭州争创“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”的机遇下，余杭锚定“核心承载地”定位，人工智能核心产业呈爆发式增长。去年，其产业规模超1180亿元，占全省的六分之一，今年锚定突破1500亿元。很难判定，这份“巨型蛋糕”有多少属于乡村，但城乡深度交融之下，乡村无疑是人工智能产业的战略腹地。
　　同样，作为“工业经济老大哥”的萧山区，主动扛起大区大担当，依托芯模、芯创、芯机三大AI产业社区，推动人工智能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。在农业领域，该区更是旗帜鲜明：聚焦智能农业装备、农业机器人、智能育种和生物制造四大领域，以江南科技城为核心研发基地，在浦阳等地布局中试生产基地，并配套研发补助、装备补贴、人才项目等政策支持，全力打造全国“AI+农业”产业集聚区。
　　置于风口，杭州各个县市区早已摩拳擦掌，因地制宜亮出各家好戏。西湖区以特色名茶为切入口，打造垂直领域农业大模型；钱塘区重点招引AI育种和集装箱智慧模块化AI农业；临安区的山地畜牧智慧养殖有声有色，破题丘陵山区养殖数字化难点；桐庐县差异化锚定AI自动化分选加工，淳安县悄然兴起陆基工厂化养殖产业集群……面对时代考题，杭州现代都市农业何去何从，AI正给出多彩答案。

价值何在？重塑现代都市农业格局

　　透过田间地头百花齐放的生动场景，当AI浪潮奔涌而来，科技与农业的这场“化学反应”，所裂变出的是杭州重塑现代都市农业新格局。这也很好地回答了“AI价值何在”的问题——一方面在节本增效，另一方面在精准智控，更关键的是，不少主体从最初的使用者，慢慢成为研发者，继而又开始成为“模式输出者”；而看到农业农村这片蓝海，杭州不少科技企业也跨界而来。
　　走进地处临安区於潜镇的文华农牧，养殖场里几乎闻不到传统鸡舍的异味。负责人鲍骏杰是名“85后”，三代干养殖，到了他手里，环控、饲喂、清粪、分拣等全部接入AI系统，20万羽蛋鸡住进“智慧屋”。他算了笔账：现在，1个人能养8万羽鸡，用工成本下降近九成，产蛋率高达92%。难能可贵的是，该系统由国内团队自主研发，运维成本远低于进口。
　　国产替代的智能装备加速崛起，正成为杭州现代都市农业一道亮丽风景。位于临平区运河街道的杭州智物嘉渔科技有限责任公司，背靠浙江大学阮赟杰博士团队。从AI算法分析鱼群活跃度和摄食行为，自动决策投饵量和增氧时机，到巡检机器人沿轨道监测鱼群状态，再到智能循环水处理装备，还能通过鱼群游动姿态预判疫病风险，实现幼鱼成活率提升10倍、能耗下降50%以上、人工缩减超80%的显著成效，同样属于自主国产研发设计。阮赟杰说：“这套系统的核心价值在于，把老师傅的经验变成了可复制、可优化的算法。”
　　畜禽和渔业一旦工业化养殖，在环境调控、精准饲喂、病害预警等方面，对科技装备的需求就会直线上升，因此智慧化进程最为显著。相对而言，大田生产上逊色一些，智能场景多体现在各色农机装备，以及通过布局物联网传感终端，实现墒情、苗情、虫情和灾情的自动感知与智能预警。这方面，杭州作为“中国茶都”，在茶园上率先迈出步伐。
　　在余杭区，浙茶集团旗下的九宇有机食品有限公司，瞄准抹茶数字农业工厂。这里的智慧茶园集物联网与云计算于一体，智能传感器实时监测土壤和气象数据，AI系统自动决策灌溉与病虫害防控。生产线从鲜叶到成品全程自动化，机械手和AGV小车精准协作。千年抹茶工艺从“只可意会”的经验，变成了可控、可复制、可迭代的标准参数。
　　把目光从室外大田和果园、茶园，移至设施大棚内，看到的场景让人眼前一亮。四维生态数智植物工厂，由“英飞特”的创始人华桂潮领衔。“它不是用工业逻辑代替农业，而是用工程和数字技术更精准地服务植物；我们输出的也不只是一台设备，而是一套‘农艺加工程、经验加数据’的综合解决方案。”华桂潮说。
　　从过去单纯“卖产品”，转型升级为“卖装备”“卖模式”“卖运营”，这条路径正在杭州蔚然成风，也为现代都市农业走出去打开新天地。以富阳区的杭州赛得林智能装备有限公司为例，深耕精量播种装备近20年，拥有7项发明专利、20多项实用新型专利，产品不仅畅销国内20多个省市，更远销美国、加拿大、印度、新加坡等国际市场。同样，浙江普旷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从工业自动化跨界而来，其集装箱式数智植物工厂累计申请专利近百项，服务已覆盖沙特、澳大利亚、加拿大等国。
　　充分发挥数字经济和产业互联网优势，杭州导向鲜明：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，深化“产学研用”协同机制，开展智慧农业关键技术攻关与装备研发，建设智慧农业企业研究院和成果转化园区，推动核心技术自主化与产业应用规模化。
　　基于此，杭州把集聚智慧农业技术研发、装备制造、系统集成、运营服务等产业链资源的智慧农业产业园作为主抓手，鼓励龙头企业、规模主体，率先开展全环节、全链条的数智化改造升级，探索形成可复制、可推广的智慧农场、智慧牧场、智慧渔场整体解决方案。

　　采访中，记者一直在追问：今天，杭州发展“AI+农业”，跟过去的智慧农业有什么区别，新意在哪里。当走访完几十家企业与主体，这才恍然大悟。如果说，前几年更多属“单兵突进”，传感器装上了、设备联网了、数据能看了，那么当下，正在发生的质变是“系统集成”。AI的真正价值不在装备本身，而在于打通“采集—分析—决策—执行”完整链路，形成自我优化闭环。
　　可现实也很严峻，农业产业五花八门，数据采集“孤岛效应”一下仍难以破题。怎么办？这也是杭州布局打造智慧农业产业园的核心诉求，即打造一批能够引领行业的应用场景。因为只有基于各种智能装备，形成规模化的海量数据后，再进行数据之间的充分相互印证，才能提升农业生产全链条智能感知、自主决策、精准作业与自适应控制能力。
　　尽管尚处于起步阶段，但眼下已有不少企业在努力走通整套逻辑，临平区的“田立方·未来农场”正是集大成者之一。园区内，无人农机从耕到收全程操控，雾耕植物工厂的环境因子全由AI自动调控，数字孪生系统实时映射每一株作物的生长状态，屏幕上一览无余。项目负责人郑涛涛说：“同等规模以前至少需要上百名固定工人，现在缩减了70%以上，留下的大多是物联网运维、设备检修、品控专员等这类技术岗位。”
　　当然，这是一个漫长且慢慢校验和完善的过程。不过，钱塘区至鼎农业科技的负责人已经在“钱塘潮莓”智慧农业园里，感受到了AI算法带来的一系列变化。根据各种数据的交叉验证、关联分析等，这里种植草莓，会在不同生长阶段和天气变化，实时调整水肥配比、灌溉频次等方案，产品的商品化率高达95%。值得一提的是，数字化在后端品牌赋能中也日益发挥出重要作用，成为优质优价的“金名片”。
　　根据部署，接下来，杭州将全面贯通并深化“浙江乡村大脑”和“浙农”系列应用，迭代升级“数智农安”“数智西湖龙井”等地方特色应用，推广一批通用的农业生产管理系统，推动农业产业链数据可信归集、智能治理与有序共享。尤其是依托“中国数谷”优势和城市可信空间、数据交易所等，杭州致力于探索建立农业农村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和授权交易机制，推动农业数据的资源化、产品化、资产化全周期发展，充分释放数据要素价值。
　　此外，杭州还将系统梳理一批具有地方特色的应用需求，定期发布并更新“AI+农业农村”场景机会清单，在智能种植养殖、智慧育种、农产品智能分选、乡村数字治理等领域，打造一批规模化应用场景。
　　总之，不管是智慧农业产业园的打造，还是规模化应用场景的创设，又或是领军企业和智慧农（牧、渔）场的培育，在陈伟民看来，最终就是回归到“标准化、机械化、设施化、智能化”四条主线的协同发展，通过系统化政策引导、技术集成创新与产业生态共建，突破当前面临的系统协同、要素保障与技术适配等瓶颈。

　　在生物科技的奇妙世界里，酶被誉为“生物制造芯片”。传统路径下，酶蛋白设计高度依赖实验试错，既耗时，成本又高，要找到并优化出好用的，无异于大海捞针。利用“AI+物理”双引擎技术，湘湖实验室研究员蒲中机只用了3个月，就能从数十亿乃至上百亿个蛋白质序列中找到目标。过去，完成这样的工作量，要以年计算。
　　技术突破只是起点。去年，在湘湖实验室科创中心的孵化下，蒲中机创立名为“百恩科思”的生物科技有限公司，从落地到融资，萧山区的人才项目全链条支持。根据计划，他将搭建“生物铸造厂”生态，有望在几年内实现酶定制服务的规模化，并推出自主品牌的酶制剂与酶产品。
　　距离湘湖实验室科创中心数十公里之外的萧山南部浦阳镇，谢径安·传化农创村里的“AI+农业孵化中心”呼之欲出，将构建起“实验室—科研温室—试验田—产业基地”全流程的科技成果转化链条，专门帮助像“百恩科思”这样的项目走向田野和市场。与实验室不同，这里的成果让普通农户也能触手可及。
　　在杭州，“高大上”的农业科技并非大企业的专属品，从设想到落地，也绝非靠企业单兵作战，背后有党委、政府搭台、有基础设施提质、有科研院所支撑、有专业人才引育，帮助企业唱好戏。这种“热带雨林式”的创新生态，不仅包括政策、人才、平台与产业链的深度融合，让大中小企业共生共长，同时还包括了极具包容性的政策环境与试验空间，让市场去试、让企业去闯、让农民去选。
　　好科技惠及老百姓，中间的媒介就是农事服务中心。这几年，杭州一直大力构建“一站式、全过程、智能化”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，重点强化农业新技术、新装备、新模式的集成应用和推广，满足各类经营主体和小农户的多样化、个性化需求。此外，无人机及低空智联网技术在植保、施肥、授粉、面积丈量等方面的应用，在杭州已司空见惯，低空经济未来更是前景无限。
　　技术好不好，老百姓最有话语权。把目光移至杭州西部山区的建德市寿昌镇，当地有个糯米丝瓜现代农业产业园。借助专属生长模型，种植全生命周期精准控制，上市前还有AI智能分拣线，有了AI这位“智能管家”，老百姓生产出来的糯米丝瓜，地头收购均价足足增长两倍多。
　　眼下看，虽然很难说，杭州的“AI+农业”已是炉火纯青，但势如破竹、锐不可当。波澜壮阔的景象之中，面向“十五五”，杭州蓝图清晰：到2030年，累计建成500个以上智慧农业应用点、150家数字农业工厂，高标准建成20个智慧农业产业园，推广10个通用农业生产管理系统；实现智能装备在农业生产关键环节的规模化、普及化应用，建成国内领先的智慧农业公共服务体系和“低空+农业”融合应用体系，农业生产信息化水平位居全国前列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本版图片由杭州市农业农村局提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