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入汛以来,极端暴雨轮番侵袭我国多地,南方山洪与北方内涝交替出现。水利部7月16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介绍,截至当时,全国主要江河已发生25次编号洪水,609条河流超警,数量较近五年同期偏多35%,其中14条河流发生有实测记录以来最大洪水。尽管灾害形态各异,却指向同一个沉疴:乡村防洪体系在面对极端降雨时,存在中小河流设防不足、山洪预警难达末梢、生命线工程抗灾脆弱、应急避难空间缺乏保障等系统性短板。
乡村防洪为何成为薄弱环节
近年来,我国大江大河防洪工程体系不断完善,监测预报和联合调度能力显著提升。然而,部分中小河流、山洪沟和低洼村落的防御能力却长期滞后。乡村防洪之难,根源在于多重因素的叠加。
第一,极端强降雨、台风暴雨等天气事件的频次和强度均呈明显上升态势,气候变化提高风险系数。第二,大量村庄依山傍水,地形复杂、溪流交错,短时强降雨极易在狭窄沟谷中迅速汇流,自然条件放大了灾害烈度。第三,中小河流大多处于未设防状态,部分河道防洪标准甚至低于五年一遇,工程设施存在着先天不足与后天老化并存的困境。第四,社会基础缺乏防灾韧性,乡村房屋质量参差不齐,预报预警信息难以有效覆盖留守人群,村民防灾意识普遍薄弱,多数乡镇缺乏专门的防汛机构和常态化管护力量。第五,不少村庄自建房布局缺乏科学规划,挤占行洪通道、破坏原有水系,人为活动持续累积着新的风险。第六,洪灾易发村庄的常住人口中,老年人、儿童和行动不便者比例较高,居住分散,自建房抗冲击能力差异大,村庄的人口与生计特征让灾前避险和灾后恢复更加困难。
防线缺口究竟失调在哪里
如果说前文梳理的六个层面是乡村防洪“先天不足”的客观条件与历史包袱,那么以下五道缺口,则是现有防御体系在规划、建设、管理和执行环节中暴露出的“后天失调”——它们更加隐蔽,也更为紧迫。
第一,预警信息难以转化为有效的避险行动。近年来,气象和水文监测能力不断升级,预警发布频次和精度均有提升。然而,从“预警发出”到“人员安全转移”之间,仍存在一条容易被忽视的断裂带。对于夜间突发山洪、通信盲区、断电断网以及留守老人占比较高的村庄而言,一条短信或一个电话远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安全保障。
第二,基层治理力量严重不足,执行链条脆弱。目前乡村汛期监测预警和人员转移主要依赖网格员和灾害信息员,但这支队伍不仅人数偏少、难以实现高风险村庄全覆盖,且多为兼职人员,缺乏水文、气象和工程方面的专业技能,面对复杂汛情往往“有心无力”。
第三,风险识别与规划管控的脱节。第一次全国自然灾害综合风险普查积累了大量成果,但在许多地方,风险图仍躺在数据库里,没有转化为村庄建设边界、宅基地选址管理和人员转移方案。风险信息若不能融入国土空间规划和村庄日常管理,就难以从源头减少新增暴露。
第四,中小工程和农村生命线韧性不足。村边塘坝、小型水库、山洪沟、排水渠、穿路涵洞、乡村桥梁等工程,单体规模不大,却共同决定了村庄能否安全度汛。大江大河安然无恙,不等于每个村庄都能高枕无忧。这些“小微工程”若缺乏系统排查、清淤疏浚和日常管护,极端降雨下任何一环失效,都可能酿成洪水漫溢、道路阻断的连锁反应。
第五,应急避难场所“有而不备”。许多村庄将学校、村委会或广场作为安置点,但“有一个地点”不等于“洪水来临时有一处真正安全的空间”。场址高程是否安全?建筑能否抵御浸泡?群众能否在道路中断前到达?断电断网后能否通信?能保障多少人和多长时间?这些问题都需要在具体洪水情景下一一检验。
这五道缺口,从预警响应、基层执行、规划源头、工程基底到避难空间,环环相扣。其中任何一环失守,都可能让此前所有防洪投入前功尽弃,让“以防为主”的方针在“最后一公里”落空。
把防线落到每一个村庄
补齐乡村防洪短板,不能只在灾后修复一段道路、加高一处堤岸,而应把工程防御、空间管控、预警转移、应急避难和恢复保障连成完整链条。
让国土空间规划成为风险减量的第一道防线。应依据历史洪痕、地形水系和极端降雨情景,精准划定山洪沟口、河道行洪区、水库下游影响区和低洼易涝区。在高风险地带严控新增宅基地和学校、养老院等公共设施布局;对难以搬迁的居民点,明确抬高、加固和应急避险要求。
以风险等级为依据补齐中小工程和生命线短板。对病险水库、险工险段、山洪沟和低标准桥梁实行清单化治理,优先改造一旦失效可能造成群死群伤或切断唯一通道的关键节点。高风险村庄应配置独立运行的应急供电、储水净水、广播和卫星通信设备,使村庄在断路、断电、断网情况下仍能维持基本救援能力。
把国家标准转化为洪水情景下可用的避难网络。《乡村应急避难场所设计规范》已实施,《应急避难场所专项规划编制指南》也提出,一般情况下,每个乡镇至少设置1个乡镇(街道)级应急避难场所、每个行政村至少设置1个村(社区)级应急避难场所。下一步的关键,是从“数量覆盖”走向“实战可用”。任何用于洪水避险的场所都应避开地下空间和行洪通道,按照洪水到达时间而非行政边界确定服务范围。
让预警与转移预案形成一一对应的行动链。应把雨量、水位和山洪风险阈值对应到“准备转移、立即转移、封闭道路、启用场所”等具体动作,建立县、乡、村、户逐级叫应和反馈确认机制。每年汛前更新危险区住户及老幼病残孕人员清单,落实结对帮扶;同时保留大喇叭、鸣锣吹哨等可靠办法,与短信、智能外呼和互联网平台互为备份。演练不能只走既定路线,还应加入夜间、断网和道路受阻等极端情景。
建立稳定投入和全生命周期管护机制。乡村防洪项目点多面广,既需要中央和省级资金向高风险地区倾斜,也需要县级整合中小河流治理、山洪灾害防治、农村公路和乡村振兴等资金。应明确避难场所、监测设备和应急物资的管护责任,开展汛前检查、汛中巡查和汛后复盘。
洪水无法完全避免,但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可以通过更周密的规划、更可靠的工程和更迅速的行动显著降低。全社会既要关注大江大河和大城市的防洪安全,也应当把更多的目光、资金和专业力量投向中小河流和乡村末端。让一张风险图真正融入村庄建设,让一处避难场所在断路断网时能够启用,把洪灾易发村庄的“安全高地”建设好,就是守住千家万户的生命线,也是推进乡村全面振兴不可逾越的安全底线。
(作者师满江单位系西南科技大学;宁志中单位系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)